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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调查:大数据公司Palantir如何统治美国警务市场

木马童年 2019-6-8 18:20 51 0

2014年11月,李·德布拉班德(LeeDeBrabander)在长滩警察局(LBPD)缉毒组的Palantir数据分析系统中把一宗案件标记为“机密”,他觉得未经授权的用户将不会看到其中的关键细节。在警务工作中,这可能至关重要,甚至称得 ...

深度调查:大数据公司Palantir如何统治美国警务市场

2014年11月,李·德布拉班德(LeeDeBrabander)在长滩警察局(LBPD)缉毒组的Palantir数据分析系统中把一宗案件标记为“机密”,他觉得未经授权的用户将不会看到其中的关键细节。在警务工作中,这可能至关重要,甚至称得上生死攸关。它经常涉及到保护容易受到攻击的证人,保证即将开展的行动的隐秘,或者保障卧底警员的安全。

然而,不久之后,帮派犯罪部门的一位同事查询了该案中提到的一块车牌,结果看到了案件的全部卷宗。“你能看看这个问题吗?”德布拉班德在发给Palantir一位工程师的电邮中写道,Backchannel通过公共记录请求获得了这份电邮的副本。

Palantir向全美各地的警局销售其数据存储、分析和协作软件,依仗的正是稳如磐石的安全性。“Palantir执法服务部门提供了强大的内置隐私和公民自由保护措施,包括细粒度访问控制和先进的数据保存功能。”该公司的官网上这样写道。

但是,电邮记录显示,德布拉班德难以从Palantir那里得到回应。在进行首次投诉的两周之后,他的敏感案件仍然能够被LBPD的其他警员查询到。“我去找了帮派犯罪部门,让他们帮忙查询这块车牌,因为他们不在我们的保密群组之列。果不其然,它在我们希望严格控制的那份报告中被找到了。”德布拉班德在发给Palantir的电邮中投诉道。4个月后,这宗案件仍然能够被其他警员查询到,而德布拉班德还在向Palantir发送电邮,要求解决这个问题。

执法服务在Palantir的业务中只占了很小的一块,该公司的主要客户是军方、中情局(CIA)或国土安全部(DHS)那样的情报组织,以及大型金融机构。在警局中,Palantir的工具现在正被用来标记交通违章者、假释违规者以及其他日常违法行为。不过,那些使用Palantir的警局也在依靠它完成一些最敏感的工作。Palantir的软件可以跨越多个司法管辖区,对数以百万计的数字记录进行检索和筛选,从中找出联系并共享数据,从而帮助警察立案或破案。

Palantir系统部署的规模,其所处理数据的类型、数量和持久性,以及成千上万人对那些数据前所未有的访问权限,这一切引起了人们对隐私、公平、种族平等以及公民权利的严重关切。但截至目前,我们还不怎么了解Palantir系统的运作方式、谁在使用这套系统,以及他们遇到了什么问题。Palantir和使用该系统的警局都不愿意谈论这些东西。

在迄今为止针对Palantir规模最大的调查之一中,Backchannel向全美各地的警局提出了数十份公共记录请求申请。Palantir开始向执法部门销售产品时留下了文件线索。全美50个州都有关于公共记录的法律,让我们能够查看地方政府机构的合同、文件和电邮。这意味着,我们有可能藉此窥探Palantir与警务有关的运营情况,不像其国家安全方面的业务那样完全处于黑箱状态。

显而易见的是,部署Palantir系统的执法机构遇到了很多问题,数据泄露只是开胃菜。在我们通过公共记录请求获得的文件中,对于这家获得科技投资者兼特朗普拥趸彼得·泰尔(Peter Thiel)支持的公司,警局也提出了诸多指责,包括价格不断上涨,软件使用难度大,服务条款不透明,以及“未能交付产品”(语出LBPD发送的一封电邮)。Palantir或许简化了一些刑事调查工作,但其代价可能不菲,对警方本身以及他们服务的社区来说都是如此。

这些文件向我们揭示了,Palantir是如何把硅谷的剧本用在美国执法机构身上的。首先,该公司提供了一些吸引新用户的优惠条件:硬件打折,联邦补助,通过共享自己的数据换取对其他用户数据的访问权。然后,等到有足够多的司法管辖区加入由警局、政府机构和数据库组成的Palantir互联网络,由此得到的数据宝库很像是一个付费访问的社交网络——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打击犯罪活动版的Facebook,它追踪公民的活动,却隐匿无形,而且在很大程度上无法追责。

尽管有Backchannel在调查中发现的种种问题,但Palantir已经悄悄控制了美国人口第一大州(加州)执法机构的情报基础设施,并有可能在全美和全世界范围内加以复制,以下就是Palantir如何统治警务市场的故事。

在Palantir之外,似乎没有人确切地知道美国有多少个警局使用了该公司的技术(尽管Backchannel多次提出请求,但Palantir拒不接受采访,对于调查结果也不予置评)。目前能够确定正在使用Palantir技术的警局包括:纽约市警察局(NYPD)、芝加哥库克县警察局、弗吉尼亚州警察局、华盛顿特区的大都会警察局,以及犹他州的十多家执法机构。

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我们长达数月调查获取的公开合同和数据并非全貌。然而可以从中看出,很多系统被部署在了加州,也许要占到该公司迄今国内警务市场销售近90%的份额。

Palantir软件在加州各地的客户包括:洛杉矶、长滩和伯班克的警察局;萨克拉门托、文图拉和洛杉矶县的治安部门;州高速公路巡警;以及国土安全部旗下由奥兰治县、旧金山、硅谷、圣地亚哥和洛杉矶这些地方机关运营的“情报融合中心”。采购订单和发票单据显示,自2009年以来,这些机构已经向Palantir支付了逾5,000万美元费用。

加州第一个吃螃蟹的城市是洛杉矶。2009年,洛杉矶警察局(LAPD)时任局长比尔·布拉顿(Bill Bratton)希望试点实时分析和数据可视化技术。“我们当时在寻找一个工具,以更好地对无线电通话进行可视化处理。”当时任LAPD警监的肖恩·马林诺夫斯基(Sean Malinowski)回忆道,如今他已经升任副总警监,“Palantir跟我们合作开展了一项实验,以研发一款情境感知工具。

这个试点项目很快演进为一个调查分析平台,它可以访问犯罪报告以及车牌信息的数据库。布拉顿甚至认为,对于更具雄心的预测性警务计划(其理念是,历史数据可以为将来可能发生的犯罪活动提供线索),Palantir可能正是适用的工具。于是,他委托克雷格·内田(Craig Uchida)起草了一份计划,后者是一位顾问,同时也是数据驱动型警务的研究者。

“在洛杉矶,我们开始研究利用数据可以对暴力犯罪做些什么,看看犯罪活动发生在什么地方,以及是由什么导致的。”内田说,“在2009年的时候,LAPD并没有真正聚焦于把数据用于这些目的。跟所有警局一样,他们掌握着大量数据,但却没有聚焦于如何使用它以及用来干什么。”

内田笃信热点警务(hotspotpolicing),即让警察骑自行车或步行到混乱区域巡逻,以消除紧张情形,并把潜在的犯罪活动消灭在萌芽状态。他提出了一个名为“激光”(Laser)的项目,通过对6年的犯罪数据进行梳理,以找出城市中涉枪犯罪最频繁的区域。这些走廊地带和街区被冠以“激光区”的代号,成为警方定期重点巡逻的对象。

该项目选中的区域是位于洛杉矶南部、占地9平方英里的牛顿区,那里有超过40个帮派活动。涉枪犯罪让牛顿区臭名远扬,有“枪火牛顿区”之称,杰克·吉伦哈尔(Jake Gyllenhaal)主演的警匪电影《警戒结束》(End of Watch)正是在那里取的景。2011年,就在“激光”项目启动之前,牛顿区的枪支暴力犯罪数量在该市警局 21个辖区中位列第三。

不过,让更多警察进入牛顿区巡逻只是内田计划的第一步。每次警察截停一个人都要填写关于此次截停的信息卡片。这些“现场查问”卡片将尽可能多地获取信息,从人员的姓名和地址到他们的自行车或汽车,甚至还包括他们身上的纹身。“在大多数时候,这样做不会有什么用,但……进入系统的是数据,那才是我想要的东西:更多关于发生了什么事、哪些人被截停以及为什么的数据。”内田说道。

回到总部,分析师和警察将利用这些信息来创建所谓的“慢性犯罪者公报”(Chronic Offender Bulletins),识别出那些被认定为“潜在”或“可能”重复犯罪的关键人物。这些对象之后将受到特殊行动部队或巡警的额外关注,而警察方面也将装备更强大的监控技术,比如车牌读取器。在Palantir出现之前,创建每份资料文件都是一项耗时的工作,一位分析师要花一个小时才能把不同来源的信息整合在一起。据内田称,在牛顿区巡警每天截停大约100人的情况下,分析师永远都跟不上节奏。

“这就是Palantir的用武之地,”他说道。由于Palantir可以自动整合从公民举报和犯罪事件到现场查问和部分车牌的所有信息,它大幅提升了“慢性犯罪者公报”的创建速度。这使得过去需要1个小时才能完成的工作缩减至3到5分钟,分析师现在可以为牛顿区巡警截停的每个人创建资料文件。

与此同时,一家附近的机构开始把Palantir用于处理更引人注目的问题:恐怖主义。融合中心是收集和共享国内恐怖主义情报的“联络点”;全美范围内共有77个融合中心,其中有6个设在加州。加州规模最大的融合中心名为联合地区情报中心(JRIC),这是一处由洛杉矶县警察局(LASD)负责运营的高科技指挥中心,并跟该局下属的另一个机关共用同一栋办公大楼。JRIC很快就成为Palantir最大地方执法机构网络的核心,这个网络覆盖了洛杉矶以及另外6个县——面积将近40,000平方英里,人口达到1,850万人。最终,Palantir的数据库远远超越了恐怖主义的范畴,把包括停车罚单和学校地图在内的所有东西都囊括在内。

Palantir技术公司成立于2004年,其联合创始人是一群投资者和技术专家,包括公司现任首席执行官亚历克斯·卡普(Alex Karp),以及曾参与创办PayPal、后来又自己成立对冲基金和风险投资公司的亿万富豪彼得·泰尔。CIA通过其In-Q-Tel风险投资基金成为了Palantir的早期投资者,而康多莉扎·赖斯(Condoleezza Rice)和前CIA局长乔治·特尼特(George Tenet)则是该公司的顾问。Palantir的很多早期客户是军方的情报机构和信息采集部门,有很多传言说(虽然未经证实),该公司的技术曾被用于追踪和猎杀乌萨马·本·拉丹(Osama bin Laden)。

这样的历史意味着,该公司的运营始终跟透明无缘。不过,随着Palantir开始跟LAPD以及其他由纳税人提供资金的警局进行合作,该公司不得不把自己的一些内部运作情况更多地披露给政治人士、监督委员会以及公众。

Palantir的执法技术基于其Gotham平台,该平台还被销售给企业和政府,用以整理和分析非结构化的数据(如电子表格、报告和电子邮件)。(Palantir的另一个主要平台Metropolis面向的是金融和投资行业。)在该公司提供的一段宣传视频中,我们可以看到LAPD的警员对一个街区进行了地理搜索以查看那里上报的犯罪活动,他们还把那些活动跟嫌犯联系起来,查看了嫌犯的面部照片,对帮派网络进行了可视化再现,甚至在一次抓捕行动中对地点使用了增强现实技术。

不过,这只是冰山一角。Palantir让警方得以访问大量数字化的数据库,而公众通常无法访问它们。到目前为止,Palantir的工具到底提供了对哪些信息的访问权限,这在很大程度上还不得而知。在我们调查获取的文件中,有一份Palantir跟LASD于2016年3月签订的合同,其中详细列出了该公司在2010至2015年间为JRIC开发的众多应用和软件,此前它们大多未见诸任何报道。

Palantir系统让情报融合中心有能力“从区域内诸多执法机构获取可疑活动的报告,对这些报告和所有来源的情报进行比较……并识别可疑行为的联系或模式。”初版系统还可以即时访问数百万份911呼叫记录,以及每日值勤警员的完整名单。

次年,Palantir又添加了区域犯罪活动数据、现场查问、爆炸物相关事件以及探监记录的数据库。这沿用的是该公司在其面向军方和国家安全机构客户的情报工具中所采用的做法。2011年,Palantir做出了一项更大的改变,把来自加州执法电信系统(CLETS)的数据整合了进来。

CLETS曾是加州很多警员使用的主要数字化工具,它不仅包含了犯罪记录和限制令,还有来自加州机动车辆管理局(CDMV)和邻近俄勒冈州汽车和司机的详细信息。这意味着,CLETS拥有刑事司法系统之外的数百万人的数据。

在Palantir的系统整合了CLETS的数据之后,闸门便被打开了。2012年,Palantir添加了车牌自动识别系统的数据以及加州交通罚单的副本,并连通了美国联邦调查局(FBI)一个与恐怖主义有关的报告数据库。警员得以按区域搜索车牌以快速缩小范围,密切关注在押的犯人,甚至通过监狱追踪疾病,这所有工作通过他们巡逻车上的移动数据终端即可完成。

“我们开始撤掉其他应用,换用Palantir,因为没有其他任何系统(可以完成)这些对任务起关键作用的分析工作。”来自LASD和JRIC的警长彼得·杰克逊(PeterJackson)说,“但Palantir可以做到,而且还要多得多。”

当然,随着警方越来越广泛地使用Palantir,出岔子和滥用的机率也成倍增加了。2013年2月,JRIC接到了追踪克里斯托弗·多尔纳(Christopher Dorner)的任务,后者曾是LAPD的警员,但涉嫌制造了一系列针对执法人员的枪击事件。这件工作牵涉到了加州的数十家机构。“我们全面使用Palantir来解决这个问题,全天候保持活跃状态,直至他被捕或被击毙,”杰克逊回忆道,“我们发现处理线索是一项很大的挑战。”

事实上,警方两次在不同的地方对着被误认为属于多尔纳的卡车进行了射击,造成3位平民受伤。“我们(对Palantir)说,‘我们需要这样一款应用,它可以在一个机构内跨越多个部门……在一个县内跨越多个机构……在一个州内跨越多个县。’”杰克逊说,“基于从多尔纳案中学到的教训,(他们开发了一款应用)。”该应用被称为ClueMan,是Clue Manager(线索管理器)的缩写,刚刚在JRIC上线。

把这么多的数据添加到Palantir系统当中,这增加了信息遭到滥用的可能性,这一点已经得到其他数据库系统历史记录的印证。比如说规模相对较小的CLETS系统,其用户曾被指控利用它跟踪前任,窥探潜在的约会对象,甚至试图把证人的信息泄露给一个被定罪凶手的家人。加州CLETS咨询委员会报告说,系统遭到滥用的案例一直在稳步攀升,2016年达到了177宗。而跟CLETS相比,Palantir把更多的数据交到了更多用户的手上。

到2014年,JRIC的系统已经在对大量来源(包括LAPD和LBPD)的大量数据进行处理,以至于Palantir为其添加了通过姓名、车辆、关键词、地点乃至纹身进行搜索的功能。JRIC的软件平台也像气球一样膨胀:截至2015年,Palantir已经开发了29款应用,它们在超过25家机构中拥有近5,550个用户。杰克逊表示,JRIC的系统目前拥有大约12,000个用户。

这些应用大小不一,但其中一些使用了大规模的数据集。2012年,硅谷一家情报融合中心的Palantir系统整合了一个车牌自动识别数据库,可以容纳5,000万块车牌的数据,并预期在未来几年把这个数字扩展到2亿块。

事实上,Palantir的系统现在处理的数据如此之多,以至于关键的分析完全是自动进行的。两年前,JRIC的研究人员在一场全国性的融合中心培训活动上介绍了他们所谓的“持续监控信息源”(PersistentMonitoring Feed)。他们的软件可以从多个来源收集特定地理区域内的数据,并被用来自动提供关于重要基础设施地点的定期情报更新——这类似于Facebook对你数百个好友的页面进行梳理,最终生成一份它认为最有趣的动态消息滚动列表。通过这种算法式过滤,人们不再需要去查看实际的原始情报数据。但正如Facebook用户都知道的那样,这样的过滤生成的结果质量会有极大差异。而在警务工作中,坏的数据可能非常危险。

即使洛杉矶和加州其他警局开始习惯Palantir平台的强大力量,但他们还是遇到了问题。有时候,不断上涨的成本会让他们重新考虑跟该公司的合作。不过,放弃Palantir又会给他们带来另一个问题:一旦你用上了,你就很难离开它。

成本控制是争议的最大焦点。虽然像CIA和FBI那样的国字号情报机构通常拥有雄厚的资金为全球反恐战争提供支持,但美国国内的警局却往往没有那么豪气。

2015年年初,一笔支付给Palantir的逾100万美元费用给LASD高层敲响了警铃。那笔付款是合法的,但却是事后追认的,这违反了警察局的规定。警察局方面要求其监督机构——洛杉矶县监事会(LA County Board of Supervisors)——审查它跟Palantir之间的关系。2015年8月,监事会的审计长约翰·奈莫(John Naimo)发布了调查报告,这是此前所没有的,报告可谓毫无保留。

奈莫发现,Palantir最初在2009年被选中参与一个价值25万美元的试点项目,而该公司之所以能够入选,仅仅是因为得到了一位前警方高层的推荐。“警察局长为JRIC选择Palantir,没有提出任何……描述JRIC数据分析需求的规格或技术规范。”这份报告写道,“其结果是,我们无法确定是否有其他竞争性产品能够满足(我们的)需求。”

根据Palantir与洛杉矶县签订的合同,当JRIC在2011年10月全面采用该公司的系统时,LASD为20个Palantir“核心”支付了大约122,000美元的单价:这些核心即已经配置完毕、捆绑了预装软件的计算机服务器。跟Palantir向联邦政府开出的价格相比,每个核心的单价差不多低了19,000美元。根据试点项目的相关文件,LASD获得了“特别折扣,因为它(将)成为洛杉矶盆地首个使用该软件的机构。”奈莫的报告披露,据Palantir的工作人员称,他们向JRIC提供折扣是因为该公司把跟这家融合中心的合作视为一种良好的伙伴关系。

等到Palantir的核心开始发挥作用之后,警方便发现自己陷入了升级螺旋之中。奈莫的报告称,“随着更多的执法机构……开始使用JRIC和Palantir的平台……随着更多的数据来源被添加进来……购买额外的Palantir核心和服务器来维持情报数据处理能力和容量就成了题中之义。”到2016年时,Palantir已经向JRIC出售了至少115个核心,外加其他服务,总费用将近2,000万美元。

此外,约翰·奈莫也对Palantir出售其技术的方式提出了批评。“Palantir使用了一种模糊的定价模式,没有向客户单独说明软件、硬件、设备和专业服务的成本。”他写道。他的报告指出,该公司的一位代表甚至宣称,详细的定价信息是Palantir的“专利和商业机密”。这使得JRIC几乎不可能拿Palantir跟其他公司进行比较,或是辨别自己是否支付了过高的价钱——尤其是涉及到技术支持的时候。

举例来说,根据LASD在2016年致洛杉矶监事会的一封信,JRIC曾告诉LASD,Palantir的所有服务器都是为了运行其Gotham软件而特别定制的。“警察局的理解是,只有Palantir能够为这些硬件提供持续的维护支持。”LASD局长吉姆·麦克唐纳(Jim McDonnell)写道,“在2015年12月底……警察局了解到,所有的(Palantir硬件)其实都是由标准化的成品计算机服务器组成的。”

这封信继续道,从那时起,LASD就自己负起了维护硬件的责任。该警察局还要求Palantir提供数据,以证明往后购买其软件的合理性,并威胁引入外部顾问来审查整个Palantir生态系统。LASD可能无法将这一威胁贯彻到底:根据圣地亚哥融合中心为其Palantir系统技术支持提出的拨款申请,“Palantir技术公司是唯一能够为Gotham软件平台提供技术支持和维护的供应商……(该平台)是Palantir技术公司的专利。”

Palantir的客户必须依赖这样的软件,只有该公司能够为其提供安全保障、升级以及维护。虽然信中提到,截至2016年春季,Palantir尚未向JRIC提供任何其要求提供(但未指定)的数据指标,但该公司预计每年仍然能够从JRIC获得将近250万美元的维护费用,直至2019年春季。

根据2015年3月加州8家执法机构跟Palantir举行会晤的会议记录,其他警局也遇到了类似的麻烦。他们向该公司列出了一系列问题,其中包括“对定价模式、服务缩水、透明度缺失以及未能交付产品的不满。”

LBPD局长罗伯特·卢纳(Robert Luna)在当年5月的一封电邮中写道,“对于Palantir的定价方案脱离控制这件事,这里进行了大量讨论。”“很多机构(包括LBPD在内)对我们的投资回报感到不满意,”LBPD的行政负责人布雷登·菲利普斯(Braden Phillips)回复道。“Palantir是一款强大的搜索工具,但它对用户并不友好,”一位曾在纽约执法机关服务过的分析师的言辞更犀利。“如果你从未学过编程,那你就不可能在合理的时间内学会Palantir,”这位要求匿名的分析师说,因为他仍在跟使用Palantir的机构打交道,“他们打造出了这些非常强大但本质上却毫无作用的(工具),因为(大多数)分析师并不具备所需的技术背景。Palantir对于金融业务是非常不错的系统,我认为,如果你想试图用它拯救生命,那就真的比较差劲了。”

这一切都要归结到钱上面。很多公共机构缺乏资金来聘请炙手可热的软件工程师和分析师,尤其是在花费数百万美元购买了Palantir系统之后。“(Palantir)非常昂贵。”克雷格·内田坦承,“(LAPD)得以获得财政拨款……来引进它,但很多机构都负担不起,因此无法使用它。”

“应该思考的问题是,我们本可以用这笔钱做成其他什么事?”电子前沿基金会(EFF)的律师亚当·施瓦茨(Adam Schwartz)说,“很多社区希望看到警员多过来巡逻几次,不幸的是,那样的会话没有以一种合理的方式进行下来,因为美国政府拨出了为高科技付费的资金,但却不会为更多的巡逻埋单。”

Palantir把自己的技术出售给警察部队是基于这样一种假设,即这种技术能够打破孤岛,连通数据库,让司法管辖区之间能够进行共享,从而节省所有人的时间和资源。然而,这个承诺也附带着一个大陷阱:除非其他机构也开始使用Palantir,否则你是得不到这些好处的。

2014年,当加州中央情报中心(CCIC)想要跟本地警察局和其他机构共享数据时,这家位于萨克拉门托的情报融合中心透过自身的惨痛经历得到了上述教训。“这里推荐的软件和支持服务是高度专业化的,且属于Palantir技术公司的专利。”该中心在一份提案中写道,“加州的所有其他情报融合中心都部署了Palantir系统,跟加州其他融合中心共享情报的唯一办法就是升级到Palantir系统。”

Palantir甚至成功让自己的封闭平台成为加州威胁评估系统(STAS)情报中心进行服务器升级的唯一选择,后者负责生成犯罪和恐怖活动的相关数据,并在全州范围内共享。“为了保持跟STAS情报中心的连接,CCIC需要购买Palantir系统。Palantir是唯一能够让CCIC跟其他情报中心进行连接的系统,”该融合中心在其2014年建议开始使用Palantir的提案中写道。之后,萨克拉门托监事会正式批准了这份价值120万美元的合同。

如果你试图离开Palantir的世界,你也会遇到类似的问题。根据Buzzfeed新闻频道的报道, NYPD在五年合同期满后决定不再跟Palantir续约,以期转向内部开发的技术,并希望它们能够更便宜和更易用。但是,当NYPD要求Palantir提供其分析报告的副本时,据Buzzfeed报道,该公司拒绝提供能够让NYPD以标准格式进行访问的软件,称那样做会危及其知识产权。NYPD没有回应本文的置评请求。

这最终的效果是,至少是在加州,Palantir已经实现了硅谷创业公司的至高目标:具有一定锁定力量的网络效应。你无法离开Facebook,因为你想要的数据——亲朋好友的更新——只能在那里找到。如果你取消Spotify的订阅服务,你就无法随时随地听音乐了。

对执法来说,网络效应是不可抗拒的。“你无法知道什么小道消息可能阻止我们遭遇下一次恐怖袭击,”JRIC的彼得·杰克逊说,“我们发现,(Palantir)接触到的数据越多,它就能变得越强大、越相关和越有用。”

这是信息的诱人逻辑:更多总是意味着更好。加州的警察已经习惯了Palantir提供的这种由数据和分析构成的“肾上腺素冲击”,而且越多地部门参与进来,其产品就越容易让人上瘾。

“他们总是在添加新的数据集和新的可视化方法。”马林诺夫斯基表示认同,“我的感觉是,你在那里拥有的层数越多,你得到的信息质量就越好。”今年,洛杉矶把内田的“激光”项目扩展到了LAPD的12个辖区,并计划在2019年年底在全市范围内推行。根据马林诺夫斯基的说法,LAPD现在已经有数百名警员接受了使用Palantir的培训。

密尔沃基和托莱多的警局表达了尝试类似项目的兴趣;位于弗吉尼亚州的一个情报融合中心已经投资部署Palantir系统;而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的国内执法机构也在使用该公司的技术。

这并不是说,警察局长们对在一家供应商身上集中这么多资源感到沾沾自喜。“我不觉得整个机构会慢慢踩刹车停下来,但毫无疑问的是,如果我们不使用Palantir,效率就会降低,”马林诺夫斯基说,“那将损害我们及时看清趋势和跟进调查的能力。”

2015年春天,就在Palantir巩固其在加州市场主导地位的时候,一些高级官员猜测,由于加州对Palantir的依赖程度已经变得如此之大,该公司可能也同样依赖于加州市场。Palantir位于洛杉矶地区的四大客户——LAPD、LASD、LBPD和JRIC——计划跟该公司来一场不成则败的直接会谈,以解决价格、服务水平和数据访问方面的问题。LBPD的布雷登·菲利普斯在一封发给其他部门的电子邮件中概述了他们的策略:“洛杉矶地区整体的议价能力可能足以让Palantir做出一些改变,失去这个地区可能会在整个执法市场掀起波澜。我会随时向你们汇报最新进展。”

该会议于2015年6月召开。不久之后,LBPD暂时停止使用Palantir,同时对其老化技术进行升级,并称这样做是因为成本太高。但该机构也表示,他们打算在升级完成后恢复使用Palantir。尽管对控制成本进行了讨论,但这4家地区警局在2016年向Palantir支付的费用总额还是达到了1,500万美元左右,为历史最高水平。

对于克雷格·内田这样的研究人员来说,Palantir所实现的智能警务全在于结果。他说,在牛顿区施行更频繁的巡逻和“慢性犯罪者公报”措施一年之后,70%被确定为慢性犯罪者的人至少被警方逮捕过一次,该地区暴力犯罪数量减少了约15%,而凶杀案数量减少了59%。“这是全市范围内最大的降幅,这样的效果真正强有力地表明了你可以如何使用数据并且有所作为。”

然而,内田也承认,犯罪率这一令人印象深刻的下降到底是因为热点警务,因为犯罪者公报,还是其他一些不相关的趋势,根本无从得知。而且,尽管LAPD采用内田这种数据驱动方案的原因之一是为了摆脱基于种族或帮派关系的档案资料,但新的技术也存在遵循旧偏见的风险。

“几个世纪以来,少数族裔被逮捕或牵涉其他刑事司法事件的比例一直高于人口平均水平,”电子前沿基金会的施瓦茨说,“所以,如果你用现有的逮捕、案底或现场查问作为训练数据,你将得到一个跟现实相反的预测。它表面上像是客观的计算机真相,(但)其实仍然延续着一种老旧的种族不平等。”

个人数据的崩塌意味着,这个人现在要背负他(或她)无法逃脱的数字标签。一旦某个人被标记为慢性犯罪者,他们将会获得额外的警方关注。这增加了他们因为轻微违规行为而被警察截停的可能性,尤其是在热点区域以外,而这些事放在其他人身上可能就会被忽略。

“这些数据很多都是垃圾,”施瓦茨说,“人们最终遭到了过度调查,只是因为……这些数据库中的信息是错的或具有误导性的。这些人没有办法……消除掉坏的信息,从他们自己的角度出发馈入信息。”

人们越来越意识到,像Palantir这样独特的强大技术需要特别的监督和监管。加州已经出台了规则,对警察使用车牌自动识别系统的方式进行管理。加州议会目前正在审议SB-21法案,这是电子前沿基金会支持的一项法案,它要求警局在采用新的监控技术前必须经过公共审批程序。而且,法案还要求警局发布透明度报告,详细说明技术的部署频率、收集的数据类型、遭到滥用的情况,以及帮助破案的数量。纽约立法机关也在审议一项类似的法案。

在监督之下开展运营对Palantir有好处。处于聚光灯下可能让该公司没那么自在,还会损失一些利润。但公共部门服务的对象是人民,不是Palantir。如果这些法案获得通过,它们将平衡该公司跟公众之间的竞争环境,让公众能够更多地了解这家已经深入自己生活的公司的运营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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